Friday, April 8, 2016

一山還有一山

「不識年來夢,如何只近山。」無意中讀到石濤這首詩,良久未能去懷,是因為山的萬千變化,或是它那令人神怡意遠的特質?

孩提時,背誦過很多有關山水的唐詩:「空山不見人,但聞人語響」、「白日依山盡,黃河入海流」、「少無適俗韻,性本愛丘山」等。我生長在香港,對於中國名山,甚麼匡廬、峨眉、南北高峰、大小三峽,只是書本上的認知;也聽朋友分享過黃山的奇偉,但始終沒有機會親身漫遊過。

然而,默默的對著山坐,看它的青翠、看它的美態,已經足以令人心往。

看山,令我想起人生中的不同畫面。十多年前,舉家驅車前往毗鄰愛民頓市的途中,沿途被各式各樣的山脈環繞著,有峻峭的、有嶙峋的。車子開得愈促,眼前的山展開得愈快,就像一張張卡通圖片,接連的、交錯的映在眼底;加上山巔皚皚的白雪,在陽光的照耀下,忽而像面鏡子,忽而又儼如銀光;那種變幻、神奇的豐富感和充實感,委實叫人應接不暇。

「山近看如此,遠數里看又如彼,遠數十里又如此,每遠每異,所謂山形步步移也。山正面如此,側面又如彼,背面又如此,每看每異,所謂山形面面看也⋯⋯山,朝看如此;暮看,又如此;陰晴看又如此;所謂朝暮之變化不同也⋯⋯」古人多年前所體會的,現在才開始有一絲領悟。

看山,總是看不清、測不透。幼時,多麼渴望乘飛機,升到天空的盡頭,看雲,看山。長大了,終於有機會坐進機艙裡,雲和山就在咫尺之間;然而,窮盡眼目,極其量只能看見局部的山,一格一格的,被飛機的小窗限制著。看山,仍是看不清、測不透。

人生不也是充滿各式各樣的山,就是我們每天所遇見的人、事、情和景,苦的樂的,大的小的,林林總總。一個山來,一個山去,不管你願意與否,我們總得要向前走。遇上香港的太平山,有纜車接送,毫不費力,還可蹓躂山頂的老襯亭,倒也相當愜意;踫著黃山,嶮峭有餘而登山設備不足,那種一步一驚心的情境,未免不是一種壓力。

人倒是相當有趣的動物,一個山尚未爬完,就急不及待的想知道接著的是個怎樣的山;今天仍未活完,便想著明天是否會更好。尤其遇上不稱心的事,更希望把這天速速的捱過去,以為明天一定會陽光普照。誰知,終點往往不及旅途本身重要,沿途的一沙一石,所見所聞,足以為我們的人生開闢另一個領域,叫我們的生命更得潤澤。

每逢讀到摩西在山上,舉手為以色列人作戰禱告的場面,內心非常感動。摩西何時舉手,以色列人就何時得勝。天晚了,在極度疲累和壓力底下,摩西所專注的,並不是山下的戰果,他只是在那裡專注的舉著手,旁邊的亞倫和戶耳,默默的扶著他,聯手同心的經歷著彼此心靈沉重難耐的時刻。這種執著上帝的手杖,在逆境中堅持到底的意志,以及願意張開心門、容讓別人與你握手共渡難關的胸襟,每每在我內心激盪。

看山,仍是教人那麼著迷。

與您分享的是:崔妙姍《驀地一相逢-一個現代女性的成長與靈程》